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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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上輩子的記憶並不多, 絕大部分都是在那個破舊的院子裏茍延殘喘，在那為數不多的記憶裏，老嬤嬤占據了全部。
她眼神不好, 後面更是直接失明了, 饒是如此也還是在照顧著他。
最後被凍死在院子裏時，還把他抱在了懷中, 想讓他暖和一點。
後面安安猜到她是死了, 可還是舍不得從這個唯一一個會在乎他的人懷抱中離開。
安安從她偶爾跟自己說的話中能猜出，是因為自己讓她想到了她意外死亡的兒子。
想到這裏，安安盯著王公子看了看，王公子察覺到他的註視後，沖著他扯開一抹笑容。
“稍微有些簡陋，招待不周還請柳兄勿要見怪。”
“沒有。”
柳司司並沒有因為環境而看輕他, 家貧卻能在書院裏有一席之地足以可見他有多優秀, 家境貧寒依舊不斷向上, 柳司司對他只有欽佩。
安安看見躺在床上的老婦人楞了很久，直到哥哥抱著他挪去一邊, 讓大夫過來給她把脈。
只是簡單的風寒, 但是拖得時間有些久, 再加上人年紀大了，一次風寒其他老毛病覆發。
想要治好的話，需要用到的藥材比較昂貴, 一般家庭根本負擔不起。
大夫看了一眼身上衣服洗到發白的王公子有些猶豫，這樣一位病人怕是能把這個家直接拖垮, 窮人家遇到這種都是任其自身自滅, 免得拖累了家人。
柳司司看出了大夫的躊躇, 主動出聲道：
“盡管開藥便是。”
“好。”
有這位衣著富貴的少爺出聲, 大夫才敢下筆。
安安也回過了神，確定這真的是上輩子一直照顧他的老嬤嬤，小手就又開始在娘親給他做的荷包裏頭掏啊掏。
柳司司註意到他的這個小動作後，伸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安安詫異擡起頭盯著哥哥看，看見哥哥微不可見搖了搖頭，縱使不滿也只是撅著嘴輕輕嗯上一聲。
被柳國公親自教養長大的柳司司，並不是只知道讀死書的，他很清楚升米恩鬥米仇的道理。
人心永遠不會知足，給的多了王公子一時半會兒還不上他自己也有壓力。
“天色不早了，我們就先走了。”
王公子親自收拾出來了一些山貨，放在了馬車上，他倒是想讓柳司司在自己家中留宿，但家徒四壁想必他也住不慣，更別提還帶著一個弟弟。
親自送他們到了村口，這才轉身回村，回到他娘床邊說同窗看中他寫的字給了銀錢買下，讓他娘不必再為喝藥的事操心。
回去的車上，柳司司想到之前安安的動作，好奇問了一句。
“你有多少銀子？就這麽慷慨？之前拿的那些給他娘治病是夠了的，施恩太過，又該如何償還？”
安安似懂非懂點了點腦袋，他只是下意識想對那個嬤嬤好，卻沒想過自己的行為有不妥之處，把臉埋在哥哥懷裏。
因為害臊，燒紅的耳朵露在外面。
柳司司輕輕拍著他的後背，祖父說過心善並不是什麽壞事，弟弟還年幼，見不得這人世間疾苦再正常不過。
他不應該磨滅掉弟弟的童真之心，有國公府在不必擔心他被人哄騙，就這樣也不錯。
從書院裏跟著王公子一起回家時，柳司司就讓一個人先回去稟告了姑姑，免得姑姑在家中等的著急。
眼瞧著天色馬上就要黑下來，城門也即將被關上，兩個孩子居然還沒回來，柳女蘿和柳家嫂嫂都在門口焦急的等著。
終於看見一輛眼熟的馬車遠遠走來，柳司司抱著安安下車，確定安安站穩後拱手彎腰和娘親姑姑請罪。
如果不是因為有那件事的話，他們早就回來了，柳女蘿抱著安安握著他的小手試了下，確定沒有被凍著後松了口氣，笑著說道：
“無妨，安安這性子我們也是都知道的，決定了的事你也改變不了什麽，不嫌棄他調皮鬧騰人，打擾了你功課就好。”
進府的路上，柳司司簡單說了下他們今天去的地方。
柳女蘿一直都知道兒子荷包裏被外公塞了不少銀子，但是沒想到居然這麽多，乍一聽見的時候還楞了楞。
“這麽多？”
“是呢。”
那個同窗之前柳司司有跟娘提起過，柳家嫂嫂倒是不覺得意外，聽見如今銀錢已經夠用後松了口氣。
“奶奶，可憐。”
安安拽著娘親的手輕輕搖晃撒嬌，柳女蘿無奈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臉蛋。
“那你想怎麽辦呢？”
其實安安自己也不知道，去王公子家中時他就有提起，說是他母親因為這一場病已經雙目失明，肯定不能到國公府裏來照顧安安。
就算安安自己願意，柳女蘿也放心不下來。
安安只是下意識把自己想法告訴了娘，實際上到底要怎麽做他也不太清楚，迷茫的小模樣讓柳女蘿有些心軟。
剛剛她也聽司司說了，雙目失明又年紀大了，就算想幫也沒什麽真能幫上忙的地方。
柳家嫂嫂一點也不喜歡看見安安露出委屈表情，彎了彎唇後說道：
“這有什麽呢？聽說那個王公子明年打算下場？若是當真有才華，讓夫君幫上一二便是，平日在書院裏，司司也能照看。”
孩子有出息，當娘的生活自然也會好上不少。
“也對，怪我想岔了。”
“聽司司說那孩子很有出息，行事作風也很正派。若是當真如此的話，從這時候開始幫扶他也不虧。”
柳家嫂嫂說完後看了一眼自己兒子，對著身邊丫鬟吩咐道：
“以後每個月多給少爺二兩銀子。”
柳司司能聽懂他娘的意思，微微點頭應下。
安安並不懷念上輩子那苦到極致的日子，但在遇到熟悉的人後卻想讓她過的好一些。
之前他也想過去尋找，但是大概是因為離開唐府太早，唐韞去偏遠地區當縣令時，府上伺候的下人都被遣散，再加上安安年紀小，根本一點消息都沒有。
現在終於找到了那個嬤嬤，直到有舅母和娘親在，她日子不會過得太糟糕，那他也就放心了。
上輩子他聽嬤嬤說她兒子在讀書上非常有天賦，但是在書院裏卻因為展露才華太過遭人嫉妒，冬日裏被推到了湖水中。
這個只要他在勤快抱哥哥大腿的時候，順帶去看上他幾回就不必再擔心。
出身寒門無依無靠的人可以欺負，但是得了國公府青眼的沒幾個人敢。
安安牽著娘親的小手，走在花園小路上一蹦一跳。
暗無天日的上輩子慢慢的離他越來越遠，取而代之的是這輩子有娘親、有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和娘親的美好生活。
柳司司一步步跟在娘親身後，夕陽光將他們影子拉的很長。
安安很喜歡現在的柳家，就連最嚴肅的外公和舅舅都不會質疑他只想當一只快樂的小米蟲這個想法不對。
只要他認認真真抱好表鍋的大腿，那他就是這整個京城裏背景最硬的紈絝。
……
霍思危一直鍥而不舍的想獲得安安好感，他清楚知道柳女蘿有多在意九死一生才生下來的孩子，身為她的未婚夫，自當愛她所愛。
畢竟等到以後，安安也要稱呼他一句爹爹。
安安一個小孩子，不管再怎麽機靈在霍思危這個成年男子的有心討好下，態度還是漸漸軟化了。
霍思危在軍事上的才能不是一般的優秀，他當初打的那幾場戰役被記錄在了史書上。
安安最喜歡的就是窩在霍思危懷中，自己懷裏再摟著一碟點心，聽他跟自己說在戰場上那兇險無比的戰況，以及怎麽憑借著自己的智慧拿下勝利。
說到兇險的地方時，他嘴巴張的幾乎能塞進去一整塊糕點。
柳女蘿看他們相處的融洽，心中也松了口氣，不管做什麽事情她都不可能不註意安安的想法，更別提是再嫁人這麽大的事。
很快就到了柳女蘿和霍思危的婚期，入贅跟正常的嫁娶流程有些許不同，要繁瑣不少。
安安一開始還以為是家中又有什麽喜事，小短腿倒騰著想去湊熱鬧，直到婚期前一天他才知道是這件事。
從哥哥嘴裏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安安震驚的半邊糕點都掉在了地上，瞪圓了眼睛盯著柳司司看。
“安安，不必擔心，姑姑是招贅，日後還是在家中生活的。”
柳司司輕輕揉著弟弟的腦袋，若不是因為他跟娘親打賭輸了，也輪不到他來告訴安安這個消息。
看見安安眼睛逐漸紅了的時候，腦海中就先閃過了一千種哄弟弟的法子。
安安吸了吸鼻子，朝著哥哥伸出手將腦袋埋起來別提有多難過。
他把霍思危當好兄弟，霍思危卻想當他爹！
成婚當日安安沒個好臉色，氣鼓鼓的小模樣仿佛下一秒就能炸毛別提有多可愛。
之所以拜托柳司司去說，全都是因為霍思危自己不敢，好不容易哄成跟自己關系稍微好點，他哪裏敢提這件事。
成婚第二日霍思危跟柳女蘿一起去見過柳國公，去時安安坐在外祖父懷裏用鼻孔看人，在霍思危半跪下敬茶時也沒有要鉆出來的意思。
柳國公輕輕戳了戳他腰間的軟肉，安安不服氣挪了下屁股靠在外公懷中。
霍思危面不改色敬了一杯茶，安安抱著手將頭扭到一邊，現在不止是憤怒，甚至還有點難過。
柳國公知道小外孫這樣做不妥，可畢竟是自己帶大的孩子，也不舍得在外人面前訓斥他，只能側過身體，只讓自己受了這一禮。
安安賴在了外公身邊不想跟霍思危說話，哪怕娘親朝著他招手想讓他出去他都裝作沒看見。
他知道霍思危不錯，跟他親爹不一樣，但還是會有些不舒服。
需要時間去適應，娘親不是獨屬於自己一個人的這件事。
等他們走後，柳國公牽著安安去了後院，如今剛好是深秋時節，秋風一吹樹葉就往下落，地上已經鋪了許多。
腳踩在上面會發出聲響，安安似乎是覺得這樣有趣，蹦蹦跳跳的非常滿足。
柳國公看他終於恢覆了平常的活潑，這才松了口氣，一起走到石桌旁坐下又等了一會兒才開口道：
“安安不喜歡霍叔叔？”
倒也沒有，但是安安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搖頭。
“那為什麽會不高興呢？”
安安也說不清楚，伸手抓了一塊糕點塞到嘴裏。
這心虛的表現，就讓柳國公明白了個大概，無奈揉了揉眉心後說道：
“你呀，早知道的話，就不讓他們這麽急著成婚了。”
再給安安一些時間，他未必接受不了，現在應該是太突然有些別扭。
“嗯。”
安安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讚同外祖父的說法，柳國公揉了揉他的小腦袋瓜。
柳司司跟霍思危頂多就只是見過幾面，他最在乎的還是自家小表弟，每次從書院裏回來都會特意帶上一些新奇玩意兒給安安解悶。
除此之外還有那位王公子，他身上的銀子的確不大夠，可鄉間孩童也有很多有趣的東西，對於在國公府裏長大的安安來說非常稀奇。
再加上霍思危並沒有因為跟柳女蘿成婚，就放下對安安的討好，待他還跟從前一樣，甚至要比之前更周到一些。
國公府重文，而霍思危卻擅武。
他用一碟柳司司最喜歡的點心，哄著安安跟他一起去了練武場，在他的面前開始耍槍，他的槍法師承曾經的兵馬大元帥，動作遠遠望去格外漂亮。
坐在一邊的安安，也不自覺模仿起了他的動作。
練完一套後，霍思危回到了安安面前蹲下，初秋時節他卻出了一身汗，伸手握了握安安的小手，笑著詢問道：
“想跟我學麽？”
安安眼睛亮晶晶的點了點頭，把他們之前相處的那些不愉快全都拋在了腦後，奶聲奶氣回答道：
“想~”
“要想把槍耍的那樣漂亮，得先練基本功。”
霍思危狀似不經意提起，沒有絲毫防備的安安點了點頭。
“練！”
這件事霍思危跟柳國公商量了一下，安安身子弱，練武用來強身健體再合適不過。
只不過之前安安那副小懶蛋的模樣太深入人心，柳家又沒有幾個能真狠下心來的，幹脆就全都交到了霍思危的手上。
霍思危手持紅纓槍，在練武場上英姿颯爽的模樣，讓在一邊圍觀的安安眼睛裏差點冒出小星星。
這時候甚至不需要霍思危去說服他，他自己就屁顛屁顛湊了上來。
拽著霍思危的衣角輕輕搖晃，像平常跟外公撒嬌那樣開始嘟囔。
“教教我，教教我嘛。”
“明日開始，我教你先練基本功，等練了基本功之後才能學。”
“為什麽呢？”
安安被忽悠到有些發昏的腦袋這時候突然變得清醒了過來，盯著叔叔看眼神中帶了幾分懷疑。
“你拿的起這桿槍麽？”
霍思危從一旁拿了一桿小槍放在了安安面前，桃花眼中帶著笑意，似乎已經篤定安安拿不起來。
被人看輕的滋味並不好受，尤其對於安安這個年紀的小家夥來說更是絲毫經不起激，蹲在那桿槍前面盯著看了一會兒，覺得也沒有什麽特殊別致的地方。
一只手就想輕輕松松把它給拿起來，發現紋絲不動後肉嘟嘟的小臉蛋上開始浮現嚴肅。
一雙手非常用力，這一次倒是勉強提起來了，但是沒兩下安安自己就自覺放下了。
霍思危把那桿槍拿到了一邊，蹲在安安面前與他平視，詢問道：
“現在可願意好好練習基本功了？”
“嗯~”
安安輕哼一聲點頭答應，叔叔耍花槍的模樣在陽光下帥氣到有些耀眼，他也想學，哪怕明知道可能會稍微有些辛苦也一樣。
霍思危能察覺到安安要比一般的孩子更聰明些，哪怕現在年紀還小，也不可能奢求他像是對待親生父親一樣接受自己。
幹脆從一開始就不擺當父親的譜，轉而當安安的朋友和武師父。
之前柳國公就有讓安安學武的想法，想著他被養的有些嬌氣的性格怕是受不住學武中的痛苦，可別再得罪了人家夫子。
如今家裏頭就有一個霍思危在，能上證殺敵的大將軍來教一個孩童強身健體的武藝著實有些大材小用。
第二天一大早安安換了一身方便行動的衣裳，被霍思危拎去了練武場，向來喜歡睡懶覺的安安甚至覺得自己還沒睡醒，迷迷糊糊就被抱起來換了一身衣服。
霍思危看他還迷迷糊糊的困倦模樣，難得明白了為什麽不管是岳父還是夫人，都舍不得太逼迫他。
“蘇蘇，睡一會兒，再睡一會兒。”
安安被搖晃肩膀時，眼淚汪汪盯著霍思危看。
“不行。”
霍思危強迫自己硬下心腸，嚴父慈母，柳女蘿對他狠不下心自己就得多管教一二，方能把孩子教育成才。
“就一會兒。”
安安委委屈屈的嘟囔，不顧霍思危的冷臉抱著他的手臂輕輕搖晃，霍思危被他磨的有些舍不得，無奈揉了揉眉心後說道：
“那就一會兒，你先看我。”
“好~”
只要不現在立刻就把他扒拉過去，不管什麽事情安安都會點頭說好。
坐在小凳子上揣好手手防止會冷，盯著練武場上的叔叔看。
霍思危的武藝非常高強，在戰場上擅長的也是長槍，並不是那種軟綿綿沒有力度的假把戲，一舉一動間都帶著殺機。
危險與力道並存，將美感推到了極致。
在一邊悄悄摸魚偷懶的安安在看見這一幕時，坐姿不自覺放開，看的有些入神。
帥是真的帥，是那種能讓全年齡段都覺得不錯的帥。
安安看見叔叔一個漂亮的回馬槍，驚訝長大了嘴巴，看起來甚至有些癡呆，好半晌才回過神。
耐心等叔叔練完，不用霍思危催促，他自己就先倒騰著小短腿跑了過去。
“叔叔，教教我，教教我。”
霍思危把一直在蹦著的安安抱了起來，輕輕嗯了一聲，抱著他在一邊開始紮馬步。
對於習武之人來說，基本功非常重要，不過現在安安還小，很多事都不著急，只是讓他先練著，要是為了這點東西損了身子反倒是不值當。
糾正了一下安安紮馬步的姿勢，看他咬牙堅持的模樣，眼底滿是笑意。
“若是辛苦的話那便不練了，不過就是區區槍法罷了。”
霍思危越是這麽說，安安就越是不可能按照他說的去做，叛逆心一上來誰也攔不住。
“哼~”
不屑地輕哼一聲，閉上眼睛擯除雜念。
叔叔越是不想讓他學會，那他就偏偏一定要學會，等學會了之後讓叔叔好好瞧瞧，是他有眼不識泰山。
抱著要打臉叔叔的想法，安安意志力簡直驚人。
一開始就連柳女蘿都覺得安安想要做到有些難，可沒想到他還真就一天一天堅持了下來，霍思危還多次跟她提起，說安安在習武上很有天賦。
只可惜先天體弱，否則的話一定會是一個練武的好苗子。
霍思危每日清早練習槍法時，都會把安安帶在身邊，這就像是釣魚的魚餌，安安一直被釣的很牢。
沒當他腦海中出現想放棄的念頭時，魚餌就會在他面前晃一晃，勾得他心癢癢。
再加上還有一個霍思危經常會在他耳邊念叨，說什麽如果實在是堅持不下去的話，那就不要強撐了，反正他也不是非學會不可。
有他的熱情鼓勵，安安還真就是非學會不可！
柳女蘿每次看見安安牟足了勁一定要學下去的場景，都忍不住在心中欽佩他主意多。也就只有他才能讓這個小祖宗乖乖聽話，平日裏不管他們怎麽哄著都是沒用的。
霍思危知道安安沒辦法以父親這個身份接受自己，所以就幹脆徹底摒棄了這個身份，轉而去當他的老師。
如今講究的是對待老師要像是對待父親一樣敬重，倒也沒有什麽大的區別，只不過是換了一種更容易讓安安接受的方式。
只想好好學習武藝的安安哪裏看得透他這麽多個心眼，還在那裏哼哧哼哧紮馬步。
柳國公看見霍思危對付安安的招數，也覺得有些好笑。
在他面前聰明機靈的小外孫，這時候明明是鉆到了別人下的套裏，還美滋滋以為自己占了什麽大便宜。
柳國公沒有點破，家裏總要有人能管得住他，教他的。
柳司司對於弟弟想要習武這件事非常讚同，他從小就知道等自己長大後，是要繼承國公府的，所以他完全有能力說出，不管弟弟想做什麽，他都能庇護弟弟一輩子這種話。
要不是因為祖父不讓……
柳司司甚至覺得，其實他弟弟小時候當一個小懶蛋，等長大之後當一個由他庇護著的紈絝也不錯，左右他弟弟的本性不壞，惹不出來什麽大事，頂多就是愛玩了些。
可他知道，這話要是自己敢說出口的話，祖父跟娘親父親都不會應允，說不準還要將他狠狠訓斥一通。
柳司司從小就知道國公府是他的責任，同樣也清楚庇護弟妹是他需要做的事。
對其餘的弟弟妹妹或者是旁支的都很好，在這麽多弟弟妹妹裏，最黏著他的安安跟他之間關系最好。
安安正在一日一日的長大，有霍思危在一旁教導他武藝，比起曾經那一看就是個富家小少爺的模樣，現在看著要更多了沈穩和力量。
霍思危成婚後就把當初陛下賞賜給他調動兵權的虎符給送了回去，看起來就是一副安安生生在家裏相妻教子的樣子。
見慣了戰場的打打殺殺後，霍思危對於如今的生活很是滿意，也不想再惹得陛下猜疑。
與其等陛下耐心耗盡主動要收回虎符，不如他主動上交，在陛下跟前兒還能留下一個識趣兒的印象。
對於當今陛下來說，國公府的存在還是不同的，在最開始就堅定扶持著不被所有人看好的他登上太子之位。
皇後為他孕育子嗣，皇後兄長在前朝為他盡心盡力，如今再加上一個霍思危，他幹脆就把這些情先記在了安安頭上。
那個機靈可愛的小家夥，他也很是喜歡。
……
一場雨落下入了秋，很快就到了犯人行刑的時間，唐韞和唐俊都在其中。
唐韞跟後妃牽扯不清，其罪當滿門抄斬，唐俊作為他的養子自然也是一樣。
柳女蘿在知道這個消息時，沈默了很長時間終究還是告訴了安安。
安安比他們要多活了一輩子這件事，柳女蘿誰都沒告訴，哪怕是如今跟她最親近的夫君，她承認自己自私。
她不願意去賭最容易變化的人心，更覺得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她以外，沒有人能夠再像是她這樣毫無保留愛著自己的孩子。
如果沒有安安當時高熱後跟她透露的這件事，柳女蘿絕對不會有任何猶豫，全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
等安安長大後，他只會記得霍思危是他的爹爹，罪人唐韞跟他沒有任何關系。
可重活了一世的安安怎麽可能會忘記這種事呢，他怕是這輩子都忘不掉。
不如問問他要不要去看看，算是跟那件事有一個徹底的了結。
柳女蘿去找安安說起這件事情時，他正扛著比自己還要高的長槍，想給好不容易從書院裏回來的哥哥展示一下自己最近的成果。
胖乎乎的身體抱著槍，怎麽看也沒有霍思危那股勁兒頭。
跟帥氣一點也不沾邊，不過倒是挺可愛。
柳司司倒是很捧場，誇獎的詞語一個都不帶重覆，柳女蘿聽見之後沒忍住用手帕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安安放下那一桿槍的時候，已經累得氣喘籲籲，柳司司端了茶水遞過去。
“比起上次我看見的，似乎又長進了不少。”
自從安安開始練習後，最愛聽的就是這種話，表面上看似是謙虛擺了擺手，實際上眼底的得意神色幾乎要冒出來。
“姑姑，我還有一些功課沒有做完，就先走了。”
柳司司看出姑母應當是有事情要跟表弟說，所以自己主動識趣提出了告辭。
“好。”
“哥哥下次回來也要看安安。”
安安還有點舍不得哥哥，柳司司態度非常鄭重其事的跟他保證。
“一定。”
等哥哥走遠之後，柳女蘿吩咐現在在這裏伺候的人都先退下。
“母親，是有什麽事嗎？”
“安安，馬上就到了唐韞和唐俊要被處決的日子了，你可想去看看？”
菜市場門口行刑時，所有的百姓都可以去觀刑。
安安沒想過娘親居然會跟他說這個，緊張攥緊了自己的衣角。
他是想去看的，但是一直不敢跟娘親說，畢竟在所有人眼中他都還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這種血腥殘暴的場景不適合他看。
可上輩子的種種，安安哪怕在國公府裏過了這麽長時間之後，也照樣沒有辦法忘記。
爹爹指著他的鼻子辱罵他是害死了他母親的罪魁禍首，說如果可以的話巴不得掐死他換母親回來。
當時懵懵懂懂的安安，真的就覺得自己是害死母親的罪人，拼了命的想找出贖罪的辦法。
唐俊在父親面前會對他很好，還會勸著父親對他不要太過分，就是因為這件事情，所以安安一開始天真以為他是個好人。
實際上在父親離開之後，他做得只會比父親更過分。
炫耀爹爹對他的疼愛與看重，炫耀他的學識與能力，還說父親打算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他。
一句句的辱罵，都在說安安是一個根本就不配得到任何關愛的人，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甚至根本不敢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那一段黑暗的回憶，哪怕只是想想他都會手腳冰涼。
“我想。”
安安思索在三後還是把自己的想法如實說了出來，說完後有些緊張的盯著娘親的臉，不想錯過在娘身上出現的任何表情。
娘親跟他記憶裏的爹爹和兄長都不一樣，他很確定就算是自己把心底的真實想法給說了出來，娘親也絕對不會覺得他冷血殘暴。
不管他做了什麽事，娘都是愛著他的。
“好，那等到那日，我帶你一起去看看。”
霍思危在柳女蘿跟安安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就一直在旁邊，聽到這裏時主動提出道：
“那我去茶樓定個位置。”
安安剛剛全部心思都在娘親身上，完全沒註意到霍思危也在這裏。
回過神來後他稍微有些緊張，握緊了娘的手，有些忐忑的盯著娘親看，生怕霍思危會因為這件事覺得他不好。
霍思危還是頭一次看見安安在自己面前露出這幅不安的模樣，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笑著說道：
“怎麽了？剛剛不是還說想看呢麽？”
“那……你也讓我去看麽？”
安安好奇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神詢問，幹凈低頭眸子裏的不安很明顯，霍思危當然舍不得他失望。
“只要你想去，那就去。”
不管安安是因為好奇，還是因為什麽其他不能告訴他的原因都是一樣。
霍思危在戰場上受了傷以後沒辦法再有子嗣，是他為了能夠讓娘同意他跟柳女蘿在一起編造出來的謊言。
只不過現實和他編造出來的謊言，也沒什麽區別。
他可舍不得柳女蘿這身子再經受孕育子嗣的辛苦，安安就是他這輩子的唯一子嗣。
身為人父，他會教安安走上正確的路，在安安思想偏激的時候把他拉回來。
一直到目前來看，安安的表現都很正常，霍思危並不覺得到了需要自己插手去教育的時候。
“有人會說我不對的。”
這輩子的唐韞還什麽都沒有來得及做，就算是真做了什麽也會有人用父親這個名頭來壓迫他。
霍思危越看他這幅小可憐的模樣就越是覺得好笑，把他抱到自己的膝上坐下，用鼻尖輕輕蹭了蹭他的腮幫子。
安安被弄得稍微有些癢，下意識往旁邊一躲。
“那我們就偷偷去。”
“好~”
很快就到了正式行刑的那天，幸虧霍思危提前在茶樓上訂好了座位，不然怕是根本看不見。
他找的這個位置很不錯，能夠將整個刑場裏的場景都盡收眼底。
被關押了這麽長時間後，唐韞和唐俊早就不是安安記憶裏面的模樣，唐韞要蒼老許多，唐俊也沒了那股驕傲的精氣神兒。
跪在那裏臉色灰敗，唐韞的額角甚至已經長出了白發。
行刑官按照律法行事，安安一直在盯著唐韞看，當劊子手擡起大刀即將落下時，他緊張的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他想看，又不想看。
滿腦子裏都是上輩子的場景，隨後跟這輩子在國公府的幸福生活交織在了一起，反反覆覆拉扯著他的情緒。
“午時三刻已到！”
一聲令下，唐韞和唐俊都下意識閉上了眼睛，安安準備探頭去看時，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把他往一個熟悉的懷中摟。
熟悉的味道告訴安安，這是他的娘親。
霍思危在戰場上見慣了血腥所以沒覺得有什麽，可他覺得柳女蘿跟安安應當都是會害怕的，在柳女蘿伸出手不讓安安看時，他也同樣捂住了妻子的眼睛。
“莫怕。”
“嗯。”
安安要更乖巧些，一邊回答還一邊輕輕點頭。
“嗯。”
人頭落地，血濺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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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神不好, 後面更是直接失明了, 饒是如此也還是在照顧著他。
最後被凍死在院子裏時，還把他抱在了懷中, 想讓他暖和一點。
後面安安猜到她是死了, 可還是舍不得從這個唯一一個會在乎他的人懷抱中離開。
安安從她偶爾跟自己說的話中能猜出，是因為自己讓她想到了她意外死亡的兒子。
想到這裏，安安盯著王公子看了看，王公子察覺到他的註視後，沖著他扯開一抹笑容。
“稍微有些簡陋，招待不周還請柳兄勿要見怪。”
“沒有。”
柳司司並沒有因為環境而看輕他, 家貧卻能在書院裏有一席之地足以可見他有多優秀, 家境貧寒依舊不斷向上, 柳司司對他只有欽佩。
安安看見躺在床上的老婦人楞了很久，直到哥哥抱著他挪去一邊, 讓大夫過來給她把脈。
只是簡單的風寒, 但是拖得時間有些久, 再加上人年紀大了，一次風寒其他老毛病覆發。
想要治好的話，需要用到的藥材比較昂貴, 一般家庭根本負擔不起。
大夫看了一眼身上衣服洗到發白的王公子有些猶豫，這樣一位病人怕是能把這個家直接拖垮, 窮人家遇到這種都是任其自身自滅, 免得拖累了家人。
柳司司看出了大夫的躊躇, 主動出聲道：
“盡管開藥便是。”
“好。”
有這位衣著富貴的少爺出聲, 大夫才敢下筆。
安安也回過了神，確定這真的是上輩子一直照顧他的老嬤嬤，小手就又開始在娘親給他做的荷包裏頭掏啊掏。
柳司司註意到他的這個小動作後，伸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安安詫異擡起頭盯著哥哥看，看見哥哥微不可見搖了搖頭，縱使不滿也只是撅著嘴輕輕嗯上一聲。
被柳國公親自教養長大的柳司司，並不是只知道讀死書的，他很清楚升米恩鬥米仇的道理。
人心永遠不會知足，給的多了王公子一時半會兒還不上他自己也有壓力。
“天色不早了，我們就先走了。”
王公子親自收拾出來了一些山貨，放在了馬車上，他倒是想讓柳司司在自己家中留宿，但家徒四壁想必他也住不慣，更別提還帶著一個弟弟。
親自送他們到了村口，這才轉身回村，回到他娘床邊說同窗看中他寫的字給了銀錢買下，讓他娘不必再為喝藥的事操心。
回去的車上，柳司司想到之前安安的動作，好奇問了一句。
“你有多少銀子？就這麽慷慨？之前拿的那些給他娘治病是夠了的，施恩太過，又該如何償還？”
安安似懂非懂點了點腦袋，他只是下意識想對那個嬤嬤好，卻沒想過自己的行為有不妥之處，把臉埋在哥哥懷裏。
因為害臊，燒紅的耳朵露在外面。
柳司司輕輕拍著他的後背，祖父說過心善並不是什麽壞事，弟弟還年幼，見不得這人世間疾苦再正常不過。
他不應該磨滅掉弟弟的童真之心，有國公府在不必擔心他被人哄騙，就這樣也不錯。
從書院裏跟著王公子一起回家時，柳司司就讓一個人先回去稟告了姑姑，免得姑姑在家中等的著急。
眼瞧著天色馬上就要黑下來，城門也即將被關上，兩個孩子居然還沒回來，柳女蘿和柳家嫂嫂都在門口焦急的等著。
終於看見一輛眼熟的馬車遠遠走來，柳司司抱著安安下車，確定安安站穩後拱手彎腰和娘親姑姑請罪。
如果不是因為有那件事的話，他們早就回來了，柳女蘿抱著安安握著他的小手試了下，確定沒有被凍著後松了口氣，笑著說道：
“無妨，安安這性子我們也是都知道的，決定了的事你也改變不了什麽，不嫌棄他調皮鬧騰人，打擾了你功課就好。”
進府的路上，柳司司簡單說了下他們今天去的地方。
柳女蘿一直都知道兒子荷包裏被外公塞了不少銀子，但是沒想到居然這麽多，乍一聽見的時候還楞了楞。
“這麽多？”
“是呢。”
那個同窗之前柳司司有跟娘提起過，柳家嫂嫂倒是不覺得意外，聽見如今銀錢已經夠用後松了口氣。
“奶奶，可憐。”
安安拽著娘親的手輕輕搖晃撒嬌，柳女蘿無奈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臉蛋。
“那你想怎麽辦呢？”
其實安安自己也不知道，去王公子家中時他就有提起，說是他母親因為這一場病已經雙目失明，肯定不能到國公府裏來照顧安安。
就算安安自己願意，柳女蘿也放心不下來。
安安只是下意識把自己想法告訴了娘，實際上到底要怎麽做他也不太清楚，迷茫的小模樣讓柳女蘿有些心軟。
剛剛她也聽司司說了，雙目失明又年紀大了，就算想幫也沒什麽真能幫上忙的地方。
柳家嫂嫂一點也不喜歡看見安安露出委屈表情，彎了彎唇後說道：
“這有什麽呢？聽說那個王公子明年打算下場？若是當真有才華，讓夫君幫上一二便是，平日在書院裏，司司也能照看。”
孩子有出息，當娘的生活自然也會好上不少。
“也對，怪我想岔了。”
“聽司司說那孩子很有出息，行事作風也很正派。若是當真如此的話，從這時候開始幫扶他也不虧。”
柳家嫂嫂說完後看了一眼自己兒子，對著身邊丫鬟吩咐道：
“以後每個月多給少爺二兩銀子。”
柳司司能聽懂他娘的意思，微微點頭應下。
安安並不懷念上輩子那苦到極致的日子，但在遇到熟悉的人後卻想讓她過的好一些。
之前他也想過去尋找，但是大概是因為離開唐府太早，唐韞去偏遠地區當縣令時，府上伺候的下人都被遣散，再加上安安年紀小，根本一點消息都沒有。
現在終於找到了那個嬤嬤，直到有舅母和娘親在，她日子不會過得太糟糕，那他也就放心了。
上輩子他聽嬤嬤說她兒子在讀書上非常有天賦，但是在書院裏卻因為展露才華太過遭人嫉妒，冬日裏被推到了湖水中。
這個只要他在勤快抱哥哥大腿的時候，順帶去看上他幾回就不必再擔心。
出身寒門無依無靠的人可以欺負，但是得了國公府青眼的沒幾個人敢。
安安牽著娘親的小手，走在花園小路上一蹦一跳。
暗無天日的上輩子慢慢的離他越來越遠，取而代之的是這輩子有娘親、有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和娘親的美好生活。
柳司司一步步跟在娘親身後，夕陽光將他們影子拉的很長。
安安很喜歡現在的柳家，就連最嚴肅的外公和舅舅都不會質疑他只想當一只快樂的小米蟲這個想法不對。
只要他認認真真抱好表鍋的大腿，那他就是這整個京城裏背景最硬的紈絝。
……
霍思危一直鍥而不舍的想獲得安安好感，他清楚知道柳女蘿有多在意九死一生才生下來的孩子，身為她的未婚夫，自當愛她所愛。
畢竟等到以後，安安也要稱呼他一句爹爹。
安安一個小孩子，不管再怎麽機靈在霍思危這個成年男子的有心討好下，態度還是漸漸軟化了。
霍思危在軍事上的才能不是一般的優秀，他當初打的那幾場戰役被記錄在了史書上。
安安最喜歡的就是窩在霍思危懷中，自己懷裏再摟著一碟點心，聽他跟自己說在戰場上那兇險無比的戰況，以及怎麽憑借著自己的智慧拿下勝利。
說到兇險的地方時，他嘴巴張的幾乎能塞進去一整塊糕點。
柳女蘿看他們相處的融洽，心中也松了口氣，不管做什麽事情她都不可能不註意安安的想法，更別提是再嫁人這麽大的事。
很快就到了柳女蘿和霍思危的婚期，入贅跟正常的嫁娶流程有些許不同，要繁瑣不少。
安安一開始還以為是家中又有什麽喜事，小短腿倒騰著想去湊熱鬧，直到婚期前一天他才知道是這件事。
從哥哥嘴裏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安安震驚的半邊糕點都掉在了地上，瞪圓了眼睛盯著柳司司看。
“安安，不必擔心，姑姑是招贅，日後還是在家中生活的。”
柳司司輕輕揉著弟弟的腦袋，若不是因為他跟娘親打賭輸了，也輪不到他來告訴安安這個消息。
看見安安眼睛逐漸紅了的時候，腦海中就先閃過了一千種哄弟弟的法子。
安安吸了吸鼻子，朝著哥哥伸出手將腦袋埋起來別提有多難過。
他把霍思危當好兄弟，霍思危卻想當他爹！
成婚當日安安沒個好臉色，氣鼓鼓的小模樣仿佛下一秒就能炸毛別提有多可愛。
之所以拜托柳司司去說，全都是因為霍思危自己不敢，好不容易哄成跟自己關系稍微好點，他哪裏敢提這件事。
成婚第二日霍思危跟柳女蘿一起去見過柳國公，去時安安坐在外祖父懷裏用鼻孔看人，在霍思危半跪下敬茶時也沒有要鉆出來的意思。
柳國公輕輕戳了戳他腰間的軟肉，安安不服氣挪了下屁股靠在外公懷中。
霍思危面不改色敬了一杯茶，安安抱著手將頭扭到一邊，現在不止是憤怒，甚至還有點難過。
柳國公知道小外孫這樣做不妥，可畢竟是自己帶大的孩子，也不舍得在外人面前訓斥他，只能側過身體，只讓自己受了這一禮。
安安賴在了外公身邊不想跟霍思危說話，哪怕娘親朝著他招手想讓他出去他都裝作沒看見。
他知道霍思危不錯，跟他親爹不一樣，但還是會有些不舒服。
需要時間去適應，娘親不是獨屬於自己一個人的這件事。
等他們走後，柳國公牽著安安去了後院，如今剛好是深秋時節，秋風一吹樹葉就往下落，地上已經鋪了許多。
腳踩在上面會發出聲響，安安似乎是覺得這樣有趣，蹦蹦跳跳的非常滿足。
柳國公看他終於恢覆了平常的活潑，這才松了口氣，一起走到石桌旁坐下又等了一會兒才開口道：
“安安不喜歡霍叔叔？”
倒也沒有，但是安安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搖頭。
“那為什麽會不高興呢？”
安安也說不清楚，伸手抓了一塊糕點塞到嘴裏。
這心虛的表現，就讓柳國公明白了個大概，無奈揉了揉眉心後說道：
“你呀，早知道的話，就不讓他們這麽急著成婚了。”
再給安安一些時間，他未必接受不了，現在應該是太突然有些別扭。
“嗯。”
安安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讚同外祖父的說法，柳國公揉了揉他的小腦袋瓜。
柳司司跟霍思危頂多就只是見過幾面，他最在乎的還是自家小表弟，每次從書院裏回來都會特意帶上一些新奇玩意兒給安安解悶。
除此之外還有那位王公子，他身上的銀子的確不大夠，可鄉間孩童也有很多有趣的東西，對於在國公府裏長大的安安來說非常稀奇。
再加上霍思危並沒有因為跟柳女蘿成婚，就放下對安安的討好，待他還跟從前一樣，甚至要比之前更周到一些。
國公府重文，而霍思危卻擅武。
他用一碟柳司司最喜歡的點心，哄著安安跟他一起去了練武場，在他的面前開始耍槍，他的槍法師承曾經的兵馬大元帥，動作遠遠望去格外漂亮。
坐在一邊的安安，也不自覺模仿起了他的動作。
練完一套後，霍思危回到了安安面前蹲下，初秋時節他卻出了一身汗，伸手握了握安安的小手，笑著詢問道：
“想跟我學麽？”
安安眼睛亮晶晶的點了點頭，把他們之前相處的那些不愉快全都拋在了腦後，奶聲奶氣回答道：
“想~”
“要想把槍耍的那樣漂亮，得先練基本功。”
霍思危狀似不經意提起，沒有絲毫防備的安安點了點頭。
“練！”
這件事霍思危跟柳國公商量了一下，安安身子弱，練武用來強身健體再合適不過。
只不過之前安安那副小懶蛋的模樣太深入人心，柳家又沒有幾個能真狠下心來的，幹脆就全都交到了霍思危的手上。
霍思危手持紅纓槍，在練武場上英姿颯爽的模樣，讓在一邊圍觀的安安眼睛裏差點冒出小星星。
這時候甚至不需要霍思危去說服他，他自己就屁顛屁顛湊了上來。
拽著霍思危的衣角輕輕搖晃，像平常跟外公撒嬌那樣開始嘟囔。
“教教我，教教我嘛。”
“明日開始，我教你先練基本功，等練了基本功之後才能學。”
“為什麽呢？”
安安被忽悠到有些發昏的腦袋這時候突然變得清醒了過來，盯著叔叔看眼神中帶了幾分懷疑。
“你拿的起這桿槍麽？”
霍思危從一旁拿了一桿小槍放在了安安面前，桃花眼中帶著笑意，似乎已經篤定安安拿不起來。
被人看輕的滋味並不好受，尤其對於安安這個年紀的小家夥來說更是絲毫經不起激，蹲在那桿槍前面盯著看了一會兒，覺得也沒有什麽特殊別致的地方。
一只手就想輕輕松松把它給拿起來，發現紋絲不動後肉嘟嘟的小臉蛋上開始浮現嚴肅。
一雙手非常用力，這一次倒是勉強提起來了，但是沒兩下安安自己就自覺放下了。
霍思危把那桿槍拿到了一邊，蹲在安安面前與他平視，詢問道：
“現在可願意好好練習基本功了？”
“嗯~”
安安輕哼一聲點頭答應，叔叔耍花槍的模樣在陽光下帥氣到有些耀眼，他也想學，哪怕明知道可能會稍微有些辛苦也一樣。
霍思危能察覺到安安要比一般的孩子更聰明些，哪怕現在年紀還小，也不可能奢求他像是對待親生父親一樣接受自己。
幹脆從一開始就不擺當父親的譜，轉而當安安的朋友和武師父。
之前柳國公就有讓安安學武的想法，想著他被養的有些嬌氣的性格怕是受不住學武中的痛苦，可別再得罪了人家夫子。
如今家裏頭就有一個霍思危在，能上證殺敵的大將軍來教一個孩童強身健體的武藝著實有些大材小用。
第二天一大早安安換了一身方便行動的衣裳，被霍思危拎去了練武場，向來喜歡睡懶覺的安安甚至覺得自己還沒睡醒，迷迷糊糊就被抱起來換了一身衣服。
霍思危看他還迷迷糊糊的困倦模樣，難得明白了為什麽不管是岳父還是夫人，都舍不得太逼迫他。
“蘇蘇，睡一會兒，再睡一會兒。”
安安被搖晃肩膀時，眼淚汪汪盯著霍思危看。
“不行。”
霍思危強迫自己硬下心腸，嚴父慈母，柳女蘿對他狠不下心自己就得多管教一二，方能把孩子教育成才。
“就一會兒。”
安安委委屈屈的嘟囔，不顧霍思危的冷臉抱著他的手臂輕輕搖晃，霍思危被他磨的有些舍不得，無奈揉了揉眉心後說道：
“那就一會兒，你先看我。”
“好~”
只要不現在立刻就把他扒拉過去，不管什麽事情安安都會點頭說好。
坐在小凳子上揣好手手防止會冷，盯著練武場上的叔叔看。
霍思危的武藝非常高強，在戰場上擅長的也是長槍，並不是那種軟綿綿沒有力度的假把戲，一舉一動間都帶著殺機。
危險與力道並存，將美感推到了極致。
在一邊悄悄摸魚偷懶的安安在看見這一幕時，坐姿不自覺放開，看的有些入神。
帥是真的帥，是那種能讓全年齡段都覺得不錯的帥。
安安看見叔叔一個漂亮的回馬槍，驚訝長大了嘴巴，看起來甚至有些癡呆，好半晌才回過神。
耐心等叔叔練完，不用霍思危催促，他自己就先倒騰著小短腿跑了過去。
“叔叔，教教我，教教我。”
霍思危把一直在蹦著的安安抱了起來，輕輕嗯了一聲，抱著他在一邊開始紮馬步。
對於習武之人來說，基本功非常重要，不過現在安安還小，很多事都不著急，只是讓他先練著，要是為了這點東西損了身子反倒是不值當。
糾正了一下安安紮馬步的姿勢，看他咬牙堅持的模樣，眼底滿是笑意。
“若是辛苦的話那便不練了，不過就是區區槍法罷了。”
霍思危越是這麽說，安安就越是不可能按照他說的去做，叛逆心一上來誰也攔不住。
“哼~”
不屑地輕哼一聲，閉上眼睛擯除雜念。
叔叔越是不想讓他學會，那他就偏偏一定要學會，等學會了之後讓叔叔好好瞧瞧，是他有眼不識泰山。
抱著要打臉叔叔的想法，安安意志力簡直驚人。
一開始就連柳女蘿都覺得安安想要做到有些難，可沒想到他還真就一天一天堅持了下來，霍思危還多次跟她提起，說安安在習武上很有天賦。
只可惜先天體弱，否則的話一定會是一個練武的好苗子。
霍思危每日清早練習槍法時，都會把安安帶在身邊，這就像是釣魚的魚餌，安安一直被釣的很牢。
沒當他腦海中出現想放棄的念頭時，魚餌就會在他面前晃一晃，勾得他心癢癢。
再加上還有一個霍思危經常會在他耳邊念叨，說什麽如果實在是堅持不下去的話，那就不要強撐了，反正他也不是非學會不可。
有他的熱情鼓勵，安安還真就是非學會不可！
柳女蘿每次看見安安牟足了勁一定要學下去的場景，都忍不住在心中欽佩他主意多。也就只有他才能讓這個小祖宗乖乖聽話，平日裏不管他們怎麽哄著都是沒用的。
霍思危知道安安沒辦法以父親這個身份接受自己，所以就幹脆徹底摒棄了這個身份，轉而去當他的老師。
如今講究的是對待老師要像是對待父親一樣敬重，倒也沒有什麽大的區別，只不過是換了一種更容易讓安安接受的方式。
只想好好學習武藝的安安哪裏看得透他這麽多個心眼，還在那裏哼哧哼哧紮馬步。
柳國公看見霍思危對付安安的招數，也覺得有些好笑。
在他面前聰明機靈的小外孫，這時候明明是鉆到了別人下的套裏，還美滋滋以為自己占了什麽大便宜。
柳國公沒有點破，家裏總要有人能管得住他，教他的。
柳司司對於弟弟想要習武這件事非常讚同，他從小就知道等自己長大後，是要繼承國公府的，所以他完全有能力說出，不管弟弟想做什麽，他都能庇護弟弟一輩子這種話。
要不是因為祖父不讓……
柳司司甚至覺得，其實他弟弟小時候當一個小懶蛋，等長大之後當一個由他庇護著的紈絝也不錯，左右他弟弟的本性不壞，惹不出來什麽大事，頂多就是愛玩了些。
可他知道，這話要是自己敢說出口的話，祖父跟娘親父親都不會應允，說不準還要將他狠狠訓斥一通。
柳司司從小就知道國公府是他的責任，同樣也清楚庇護弟妹是他需要做的事。
對其餘的弟弟妹妹或者是旁支的都很好，在這麽多弟弟妹妹裏，最黏著他的安安跟他之間關系最好。
安安正在一日一日的長大，有霍思危在一旁教導他武藝，比起曾經那一看就是個富家小少爺的模樣，現在看著要更多了沈穩和力量。
霍思危成婚後就把當初陛下賞賜給他調動兵權的虎符給送了回去，看起來就是一副安安生生在家裏相妻教子的樣子。
見慣了戰場的打打殺殺後，霍思危對於如今的生活很是滿意，也不想再惹得陛下猜疑。
與其等陛下耐心耗盡主動要收回虎符，不如他主動上交，在陛下跟前兒還能留下一個識趣兒的印象。
對於當今陛下來說，國公府的存在還是不同的，在最開始就堅定扶持著不被所有人看好的他登上太子之位。
皇後為他孕育子嗣，皇後兄長在前朝為他盡心盡力，如今再加上一個霍思危，他幹脆就把這些情先記在了安安頭上。
那個機靈可愛的小家夥，他也很是喜歡。
……
一場雨落下入了秋，很快就到了犯人行刑的時間，唐韞和唐俊都在其中。
唐韞跟後妃牽扯不清，其罪當滿門抄斬，唐俊作為他的養子自然也是一樣。
柳女蘿在知道這個消息時，沈默了很長時間終究還是告訴了安安。
安安比他們要多活了一輩子這件事，柳女蘿誰都沒告訴，哪怕是如今跟她最親近的夫君，她承認自己自私。
她不願意去賭最容易變化的人心，更覺得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她以外，沒有人能夠再像是她這樣毫無保留愛著自己的孩子。
如果沒有安安當時高熱後跟她透露的這件事，柳女蘿絕對不會有任何猶豫，全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
等安安長大後，他只會記得霍思危是他的爹爹，罪人唐韞跟他沒有任何關系。
可重活了一世的安安怎麽可能會忘記這種事呢，他怕是這輩子都忘不掉。
不如問問他要不要去看看，算是跟那件事有一個徹底的了結。
柳女蘿去找安安說起這件事情時，他正扛著比自己還要高的長槍，想給好不容易從書院裏回來的哥哥展示一下自己最近的成果。
胖乎乎的身體抱著槍，怎麽看也沒有霍思危那股勁兒頭。
跟帥氣一點也不沾邊，不過倒是挺可愛。
柳司司倒是很捧場，誇獎的詞語一個都不帶重覆，柳女蘿聽見之後沒忍住用手帕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安安放下那一桿槍的時候，已經累得氣喘籲籲，柳司司端了茶水遞過去。
“比起上次我看見的，似乎又長進了不少。”
自從安安開始練習後，最愛聽的就是這種話，表面上看似是謙虛擺了擺手，實際上眼底的得意神色幾乎要冒出來。
“姑姑，我還有一些功課沒有做完，就先走了。”
柳司司看出姑母應當是有事情要跟表弟說，所以自己主動識趣提出了告辭。
“好。”
“哥哥下次回來也要看安安。”
安安還有點舍不得哥哥，柳司司態度非常鄭重其事的跟他保證。
“一定。”
等哥哥走遠之後，柳女蘿吩咐現在在這裏伺候的人都先退下。
“母親，是有什麽事嗎？”
“安安，馬上就到了唐韞和唐俊要被處決的日子了，你可想去看看？”
菜市場門口行刑時，所有的百姓都可以去觀刑。
安安沒想過娘親居然會跟他說這個，緊張攥緊了自己的衣角。
他是想去看的，但是一直不敢跟娘親說，畢竟在所有人眼中他都還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這種血腥殘暴的場景不適合他看。
可上輩子的種種，安安哪怕在國公府裏過了這麽長時間之後，也照樣沒有辦法忘記。
爹爹指著他的鼻子辱罵他是害死了他母親的罪魁禍首，說如果可以的話巴不得掐死他換母親回來。
當時懵懵懂懂的安安，真的就覺得自己是害死母親的罪人，拼了命的想找出贖罪的辦法。
唐俊在父親面前會對他很好，還會勸著父親對他不要太過分，就是因為這件事情，所以安安一開始天真以為他是個好人。
實際上在父親離開之後，他做得只會比父親更過分。
炫耀爹爹對他的疼愛與看重，炫耀他的學識與能力，還說父親打算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他。
一句句的辱罵，都在說安安是一個根本就不配得到任何關愛的人，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甚至根本不敢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那一段黑暗的回憶，哪怕只是想想他都會手腳冰涼。
“我想。”
安安思索在三後還是把自己的想法如實說了出來，說完後有些緊張的盯著娘親的臉，不想錯過在娘身上出現的任何表情。
娘親跟他記憶裏的爹爹和兄長都不一樣，他很確定就算是自己把心底的真實想法給說了出來，娘親也絕對不會覺得他冷血殘暴。
不管他做了什麽事，娘都是愛著他的。
“好，那等到那日，我帶你一起去看看。”
霍思危在柳女蘿跟安安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就一直在旁邊，聽到這裏時主動提出道：
“那我去茶樓定個位置。”
安安剛剛全部心思都在娘親身上，完全沒註意到霍思危也在這裏。
回過神來後他稍微有些緊張，握緊了娘的手，有些忐忑的盯著娘親看，生怕霍思危會因為這件事覺得他不好。
霍思危還是頭一次看見安安在自己面前露出這幅不安的模樣，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笑著說道：
“怎麽了？剛剛不是還說想看呢麽？”
“那……你也讓我去看麽？”
安安好奇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神詢問，幹凈低頭眸子裏的不安很明顯，霍思危當然舍不得他失望。
“只要你想去，那就去。”
不管安安是因為好奇，還是因為什麽其他不能告訴他的原因都是一樣。
霍思危在戰場上受了傷以後沒辦法再有子嗣，是他為了能夠讓娘同意他跟柳女蘿在一起編造出來的謊言。
只不過現實和他編造出來的謊言，也沒什麽區別。
他可舍不得柳女蘿這身子再經受孕育子嗣的辛苦，安安就是他這輩子的唯一子嗣。
身為人父，他會教安安走上正確的路，在安安思想偏激的時候把他拉回來。
一直到目前來看，安安的表現都很正常，霍思危並不覺得到了需要自己插手去教育的時候。
“有人會說我不對的。”
這輩子的唐韞還什麽都沒有來得及做，就算是真做了什麽也會有人用父親這個名頭來壓迫他。
霍思危越看他這幅小可憐的模樣就越是覺得好笑，把他抱到自己的膝上坐下，用鼻尖輕輕蹭了蹭他的腮幫子。
安安被弄得稍微有些癢，下意識往旁邊一躲。
“那我們就偷偷去。”
“好~”
很快就到了正式行刑的那天，幸虧霍思危提前在茶樓上訂好了座位，不然怕是根本看不見。
他找的這個位置很不錯，能夠將整個刑場裏的場景都盡收眼底。
被關押了這麽長時間後，唐韞和唐俊早就不是安安記憶裏面的模樣，唐韞要蒼老許多，唐俊也沒了那股驕傲的精氣神兒。
跪在那裏臉色灰敗，唐韞的額角甚至已經長出了白發。
行刑官按照律法行事，安安一直在盯著唐韞看，當劊子手擡起大刀即將落下時，他緊張的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他想看，又不想看。
滿腦子裏都是上輩子的場景，隨後跟這輩子在國公府的幸福生活交織在了一起，反反覆覆拉扯著他的情緒。
“午時三刻已到！”
一聲令下，唐韞和唐俊都下意識閉上了眼睛，安安準備探頭去看時，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把他往一個熟悉的懷中摟。
熟悉的味道告訴安安，這是他的娘親。
霍思危在戰場上見慣了血腥所以沒覺得有什麽，可他覺得柳女蘿跟安安應當都是會害怕的，在柳女蘿伸出手不讓安安看時，他也同樣捂住了妻子的眼睛。
“莫怕。”
“嗯。”
安安要更乖巧些，一邊回答還一邊輕輕點頭。
“嗯。”
人頭落地，血濺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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